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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的年宵就是不一樣!

元宵是中國傳統情人節,也是很熱門的詩文題材。不過,稍有寫作經驗的人都知道,以節日為題材的作品,一般來說,都是容易寫得成,但不容易寫得好。原因是節日所見的景色,所知的故事,差不多都是相同的,你說我也說,容易成陳腔。不過,名家總有辦法出奇制勝,就好像歐陽修《生查子》和辛棄疾《青玉案》二詞,雖寄託不同,但都寫出了這個熱鬧、浪漫節日的另一面。

先看歐陽修的《生查子》︰

去年元夜時,花市燈如晝。月上柳梢頭,人約黃昏後。
今年元夜時,月與燈依舊。不見去年人,淚滿春衫袖。

元宵節本是青年男女密約幽會的好時節,歐陽修卻別出心裁,以去年的歡會襯托今年的離愁。「元夜」,即元宵,白天的花市未收,在彩燈的輝映下,自是份外迷人。前兩句寫的是燈市的熱鬧繁華,後續「月上柳梢頭,人約黃昏後」卻點染幽和靜的氣氛,洋溢一片情人歡會的情懷。下片轉寫今年的情景 ––「今年元夜時,月與燈依舊」,同樣的環境與氣氛,但已「不見去年人」。有人批評「淚滿春衫袖」一句過於淺露,稍欠含蓄,這當然有一定道理。不過,詞人沒有透露為何不見去年人,這又令詞的意境變得空靈,給讀者留下想像的空間。換言之,《生查子》的詞意雖淺顯,意味卻很雋永,確是名家手筆!
再看辛棄疾的《青玉案》︰

東風夜放花千樹,更吹落、星如雨。寶馬雕車香滿路。鳳簫聲動,玉壼光轉,一夜魚龍舞。

蛾兒雪柳黃金縷,笑語盈盈暗香去。眾裏尋他千百度。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

上片寫的是節日狂歡。作者雖用了許多比喻,但他所見的仍不外是火樹銀花,香車寶馬,和觀燈的仕女。但作者就好像一個專業的攝影師,在得到這些印象之後,迅速按下快門,拍下一個動的世界。請看,上片的字詞––「放」、「吹落」、「滿」、「動」、「轉」、「舞」,都極具動感,給人一種目不暇給之感。其他如「寶」、「雕」、「鳳」、「玉」等,都是麗字,也給那元宵燈會營造了傳神的氣氛。

當然,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下片最後數句。上片極力鋪陳的熱鬧情景,為的是突現獨立在燈火闌珊處的「那人」。這種寫明處以襯托暗處,寫熱鬧處以襯托幽靜處的手法,確能收到極強烈的藝術效果。「一夜」的尋覓,最終都在「驀然回首」之間找到了,多少焦急徬徨、苦心痴意,可想而知。甜蜜中自然一絲苦澀,而詞意也就更加深刻有力了。

元宵是佳節,但詞人的元宵就是不一樣,有甜蜜、有苦澀、有歡會、有哀情百般滋味在心頭。就因為他們所看到的元宵不一樣,也就寫出了非比尋常的佳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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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它們」的問題

據說占士邦有「殺人執照」,奉旨殺人不賠命。其實,文學家也有這張執照,那就是遣詞造句不受語法限制。余 光中的一些詩句就曾因此而遭詬病︰

星空,非常希臘(《重上大度山》)

想像,我們的愛情多麼東方(《蓮的聯想》)

如果碧潭再玻璃些(《蓮的聯想》)

「希臘」、「東方」、「玻璃」都是名詞,詩人卻用作形容詞,明顯有違語法的規律,「完全不能接受」。在語法學者眼中,這些與其說是詩句,毋寧說是病句。當然,詩 人不寂寞,總有知音。學者梁錫華就說「非常希臘」一句「偶一用之,情趣盎然,未足為病」。究竟是「詩句」,還是「病句」,這得看你從甚麼角度來判斷。講求新變、創作先行的文學家,常常走在語言的前面,自 然不甘受制於語法。如果從語文工作者的立場看,即使要展露才華,也得慎重其事,不能亂來。

類似的矛盾,在教科書的範文裡一樣可以找到。好像西西的《店鋪》,筆法細膩、想像新奇,同時展現了多種描寫手法,確是一篇上佳的範文。不過,文 中卻有一些值得相榷的句子。比如說以下各句︰

那些古老而有趣的店鋪,充滿傳奇的色彩,我們決定去看看它們。

我們步過那些寬闊的玻璃窗櫥,裡面有光線柔和協調的照明,以及季節使它們不斷變更的陳設。

我們看見許多店,沒有一間相同,它們共同生存在一條街上。

句中的「它們」,從語法的角度看,都是不必要的。中文講求簡潔,除非必要,否則不會使用代詞。上述句子大可改為︰

那些古老而有趣的店鋪,充滿傳奇的色彩,我們決定去看看。

我們步過那些寬闊的玻璃窗櫥,裡面有光線柔和協調的照明,以及隨季節而不斷變更的陳設。

我們看見許多店,沒有一間相同,這些店共同生存在一條街上。

把「它們」移走了,文句更見清爽、自然。不過,話得說回來,「它們」是「店鋪」的代詞,「店鋪」是本文的描寫對象。「店鋪」在作者眼中,可親可愛,簡 直就是一些年老而有趣的好朋友。因此,作者說店鋪「生存」,而不說「存在」。滿紙「它們」,雖有點礙眼,不過同時間又突顯了「店鋪」在文中的地位。

要寫一篇四平八穩的文章不難,但要寫出一篇有風味的文學作品,就不容易了。西西確實是寫出了自己的風格,但同時也寫下了一些不太規範的句子。教 師在教授這篇範文時,應該認清這一個事實,並向學生略作解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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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比喻的甲、乙、丙

比喻,大概是最常用的修辭手法。小朋友、中學生、大文豪,都在用比喻,其中當然有精粗工拙之分。《寫作大辭典》說,比喻就是「根據甲乙兩類不同事物的相似點,用 乙事物來比甲事物」,比喻通常由本體(被比喻事物)、喻體(比喻事物)和比喻詞(像、是)三部分組成。

道理是這麼簡單,實踐起來卻不容易。大家都知道,比喻要貼切、活潑、別出心裁。問題是,何謂貼切、怎樣活潑、如何才能別出心裁?鍾曉陽《販夫風景》一 文中有不少精采的比喻,說不定可給我們一些啟示。

作者形容賣「豆腐花」小販的叫喊聲︰

那是個瘦瘦小小的中年人,黝黑的臉,老戴頂窄邊草帽,大概喊慣了也就聲如洪鐘,高亢有如一條線直衝七重天。

「聲如洪鐘」也是比喻,以洪亮的鐘聲比喻高亢的喊聲,倒也貼切。可惜,這句成語,前人不知用了多少次。不假思索地襲用,是思維上的懶惰,所 以作者隨即接上另一個比喻 –– 「高亢有如一條線直衝七重天」。如果說「聲如洪鐘」是從聽覺入手,以聲音(鐘聲)比喻聲音(人聲),那麼「高亢有如一條線」便是從耳聞轉為目見了。作 者用可見的具體事物比喻無形無影、響徹雲霄的聲音,甲乙之間看似風馬牛不相及,但併合在一起,卻又出奇地貼切。

又好像形容流動雪糕車︰

車子像那種上發條的玩具,發條上滿了,車子一邊行一邊撒碎碎的音符,像一個流浪小孩的歌唱,唱自己的生涯,傾訴他多麼歡喜的來,又多麼歡喜的走。< /span>

把流動雪糕車比擬為「上發條的玩具」(音樂盒?),這比喻是貼切、活潑的。雪糕車所播放的樂曲是《藍色多瑙河》,那樂聲,清脆、細碎,似斷不斷的,確 與音樂盒的樂聲很相似。不過,作者並不滿足於此,接著轉從人聲入手作描述 –– 以「流浪小孩的歌唱」來比擬流動雪糕車的樂聲。「流浪小孩」是吉卜賽人嗎?他「唱自己的生涯」,雖是「多麼歡喜的來,又 多麼歡喜的走」,童真中隱有一絲飄泊、滄桑。所以,作者在下一段說︰

太陽也陪著笑,一蹦一跳地熱鬧,這下子冰淇淋一滴滴猛淌,小孩趕忙舔救,舌頭伸得長長的;一滴沿臂彎溜,又忙著舔臂彎,就這麼狼狽的舔去童年。

回憶都是甜蜜而苦澀的。「流浪小孩的歌唱」這一比喻,都將我們喚回那遙遠、甜蜜,而又苦澀的童年裡。用乙事物來比甲事物,卻讓我們生出丙的聯想,確是高明。< /span>

你會想到用「一條線」形容喊聲嗎?你會想到用「流浪小孩的歌唱」比喻樂聲嗎?作者想到了,並且配上了清新可喜的文句,要寫下出色的比喻,秘訣就是這麼簡單。< /span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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