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「它們」的問題
據說占士邦有「殺人執照」,奉旨殺人不賠命。其實,文學家也有這張執照,那就是遣詞造句不受語法限制。余
光中的一些詩句就曾因此而遭詬病︰
星空,非常希臘(《重上大度山》)
想像,我們的愛情多麼東方(《蓮的聯想》)
如果碧潭再玻璃些(《蓮的聯想》)
「希臘」、「東方」、「玻璃」都是名詞,詩人卻用作形容詞,明顯有違語法的規律,「完全不能接受」。在語法學者眼中,這些與其說是詩句,毋寧說是病句。當然,詩
人不寂寞,總有知音。學者梁錫華就說「非常希臘」一句「偶一用之,情趣盎然,未足為病」。究竟是「詩句」,還是「病句」,這得看你從甚麼角度來判斷。講求新變、創作先行的文學家,常常走在語言的前面,自
然不甘受制於語法。如果從語文工作者的立場看,即使要展露才華,也得慎重其事,不能亂來。
類似的矛盾,在教科書的範文裡一樣可以找到。好像西西的《店鋪》,筆法細膩、想像新奇,同時展現了多種描寫手法,確是一篇上佳的範文。不過,文
中卻有一些值得相榷的句子。比如說以下各句︰
那些古老而有趣的店鋪,充滿傳奇的色彩,我們決定去看看它們。
我們步過那些寬闊的玻璃窗櫥,裡面有光線柔和協調的照明,以及季節使它們不斷變更的陳設。
我們看見許多店,沒有一間相同,它們共同生存在一條街上。
句中的「它們」,從語法的角度看,都是不必要的。中文講求簡潔,除非必要,否則不會使用代詞。上述句子大可改為︰
那些古老而有趣的店鋪,充滿傳奇的色彩,我們決定去看看。
我們步過那些寬闊的玻璃窗櫥,裡面有光線柔和協調的照明,以及隨季節而不斷變更的陳設。
我們看見許多店,沒有一間相同,這些店共同生存在一條街上。
把「它們」移走了,文句更見清爽、自然。不過,話得說回來,「它們」是「店鋪」的代詞,「店鋪」是本文的描寫對象。「店鋪」在作者眼中,可親可愛,簡
直就是一些年老而有趣的好朋友。因此,作者說店鋪「生存」,而不說「存在」。滿紙「它們」,雖有點礙眼,不過同時間又突顯了「店鋪」在文中的地位。
要寫一篇四平八穩的文章不難,但要寫出一篇有風味的文學作品,就不容易了。西西確實是寫出了自己的風格,但同時也寫下了一些不太規範的句子。教
師在教授這篇範文時,應該認清這一個事實,並向學生略作解說。
|